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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轻裘长剑,烈马狂歌”——记人民日报社甘肃分社原社长李战吉

发布时间:2018-12-14 09:19:29

 
  作者:劳罕(王慧敏)
 

 
  十多年前,我在人民日报新疆记者站驻站。当时,西北地区五个记者站成立了一个联合党支部,孟西安、李战吉、马应珊、杜峻晓和我,时常会聚上一聚。
 
  如今,西北支部的五个站长,在岗的只剩下我一人,孟西安、杜峻晓两位仁兄已先我们而去了。思来,戚戚焉!
 
  李战吉,笔名鲁丁。他插过队、当过兵、做过工,好像还当过一家国营企业的高管。当然,他最钟情的,恐怕还是记者这个职业了。
 
  这篇小稿,是他退休时,我在记者部为他召开的作品研讨会上的发言。
 
  每次记者部开年会,当大家风尘仆仆赶到宾馆报到时,我首先会在人群中寻找战吉的身影。这次,我没有看到……
 
  尽管一直不愿意相信这一事实,但心里明白:充满激情与活力的战吉,的的确确已经退出了我们的行列。
 
  不过,静下心来想想,岁月弄人,谁又赢得了和时间的比赛呐?!经年奔波,战吉也该歇歇了。
 
  其实,再审视一下自己:职业生涯不也就剩下牙长的一段了嘛!
 
  “城里走,乡里走,山里走;握茧手,握纤手,握绵手;风也受,雨也受,气也受……”文字苦生涯,心力黯淡浑不觉。终究啊,大家都要退出历史的舞台。
 
  关键的是,在生命的盛年,你是否烂漫过。记得年轻的时候读过这么一句诗:只要你在秋天里结好果子,又何必在来年的春花面前害羞?
 
  我想,战吉是不会害羞的。因为他曾经是那样的烂漫过!
 

 
  在单位,要说了解战吉,我应该算一个:我俩都在偏远的西北驻过站,他在阳关东面,我在阳关西边,一条河西走廊挽起了我俩。相似的民风,相似的区情,便让我俩有了更多共同的话题。
 
  更重要的是,这些年,我一直在研读他!
 
  我对战吉的第一个评价是,他是个有职业品格的记者。
 
  分社社长这一位置,有其特殊性,作为派驻机构的负责人,除了要承担下情上达这一新闻报道的“桥梁”职责,还担负着报社总部与所在地党委、政府的“纽带”作用:譬如,报纸发行要依托当地党委、政府帮忙,分社的生存、发展离不开地方党委、政府的支持,等等。
 
  对于新闻报道(无论正面的还是负面的),大部分地方的党委、政府,都会持支持的态度。但是,也有一部分地方的领导,闻誉则欣,闻过则戚。这样一来,分社社长有时便不免会陷入尴尬的境地。如果你写了批评报道,表面上可能不会对你怎样,但心里会和你拉开距离,轻则在报纸发行、分社事务上让你碰“软钉子”,重则会把你列入“不受欢迎”名单……
 
  这样的情况,我想,不少的分社社长都可能碰到过。
 
  避害趋利,这是人之常情。作为分社社长,如果想讨好谁,太容易了:你说什么我写什么,你让怎么写我就怎么写。这样,肯定皆大欢喜,房子、票子、荣誉都有了。
 
  说到底,你兜得越“圆”,肯定是得到的好处越多。
 
  但如果当地出现了问题,譬如矿难、严重污染、拆迁打死了人,等等——地方是万万不希望你“捅娄子”的。作为分社社长,你该怎么办?是帮地方藏着掖着?还是秉笔直书?
 
  这个时候,眼前现实的利益与记者的良知,往往会发生强烈的冲撞。心到底往哪里安放?
 
  说实话,不为此烦恼是不可能的。这时候,我就会经常想起战吉。
 

 
  战吉是个快意恩仇的人。他块头不大,却如一块蓄足了能量的高能电池,任何时候都迸发出无穷的活力。尤其是针砭起时弊,语速急促,横眉立目,稀疏的头发随风起舞,很有种“激昂大义、蹈死不顾”的气概。
 
  他“犯颜”写过“垃圾猪”;他与大名鼎鼎的企业家作对写过“黄河”泛起的泡沫;他写过桥梁垮塌背后的是是非非……在驻站记者中,他恐怕是写批评报道最多的记者之一。
 
  当然,写批评报道,他决不是为了泄私愤,而是为了坚守记者的职业品格,为了秉持学人的文化良知,为了传承董狐的道德风骨。
 
  坚守,是一件困难的事!尤其是心志的坚守,恐怕更加困难;但战吉做到了。
 
  坚守,有时候是会付出很大的代价的!因为舆论监督,战吉得罪了一些地方干部,曾被借机报复诽谤。这件事,恐怕是战吉心中永远挥之不去的阴霾……
 
  记得那年到新疆开西部支部会议,间歇,我俩在吉木乃附近的尕草滩漫步,疾风劲吹,战吉的风衣被风兜起如同披着一袭猎猎战袍。说到这件事,战吉把稀疏的头发往后一撩说:“一个大写的人,就要像飞鸟爱护自己的羽毛一样维护自己的名节。我李战吉一钱不值,但我顶的是人民日报这块金字招牌。我不容许任何人玷污这块招牌。这场官司哪怕打到死,我都要打下去。”
 
  多少年来,这一幕一直在我心头激荡,眼前总幻化出这样一个场景:一位纵辔扬鞭的斗士,正手执一把倚天长剑站在天山之巅向万里明月发出一声声清啸。
 
  年龄增长,容易让人变得世故。磨难增多,容易使人变得圆滑。可战吉永远都是那样——石可破也,而不可夺坚;丹可磨也,而不可夺赤。
 
  官司打了若干年,一人对垒一个团体,最后似乎不了了之……
 
  战吉是个要强的人,内心那种愤懑与委屈,我完全能体会得到!
 
  我替他不平,有时候也感到很悲凉。生活中有些事情怎么就那么奇怪:明明是黑的,却一定要说成白的……
 
  如果与时俯仰变成一种时尚的话,那就辜负了正义,辜负了良善。
 

 
  无论是谁,付出了,得到承认,或者得到超值承认,很容易被接受。但“被辜负”了,该怎样对待?
 
  在新疆我曾采访过一批“义勇军”老战士,这批在民族危亡关头抛家舍业与日寇浴血奋战的义士,在“孤军朔漠、重创难复、呼援不至”的情况下,颠沛流离,借道苏联,最终落脚在了苍茫的西北大漠。在那个特殊的年代,这批人的下场非常悲惨,请缨无路,报国无门,大多数人在忍受了各种难以言说的磨难后,悄无声息地永远融进了无垠的瀚海戈壁。
 
  史书对这三万多人最后的归宿鲜有记载,有的人死后连个坟丘都没有留下。但说起民族大义,一个个又血脉偾张,老人们会不约而同地唱起这么一首歌:“通红的落日灰尘的路,远处走来赴战的队伍;闪亮的刀枪飘飘的旗,悲壮的号声行进的步。寄语辈里人无须再哭,为国家牺牲义无反顾。宁可杀身战场上死,决不肯偷生做刀下奴。刺我的咽喉断我的骨,绝不停留前进的步。”
 
  不知战吉是不是听过这首歌,但我始终认为,他是听过的……
 
  “苟利国家生死以,岂因祸福避趋之。”战吉正是这么做的!
 
  当然,在报社这个大家庭里,战吉是幸运的,他没有“被辜负”。各级领导对他一直都很支持,给了他很高的评价和待遇。你瞧,在他结束职业生涯时,为他举行了今天这样的隆重的作品研讨会。
 
  他的作品不仅留在了一页页的人民日报上,也留在了大家的心中。
 
  “刺我的咽喉断我的骨,绝不停留前进的步。”无论什么情况下,坚守职业品格。这是我从战吉身上学到的第一点。
 

 
  战吉让我敬佩的第二点是对文章的精益求精。这一点,我在给他的《西北掠影》一书写的序中曾提到过。
 
  初识战吉,我还在报社经济部做编辑,常听周围的老编辑念叨战吉的稿子如何如何——当然大都是褒奖之词。
 
  第一次和战吉面对面,是1999年春。那一年,国家推出西部大开发战略,总部决定由经济部和记者部联袂报道各地落实情况。我自告奋勇到甘肃,因为心里有个小九九,和战吉合作定会轻松不少。
 
  果不其然,这次调研,真真是受益匪浅。按照上级要求,报道要突出现场感和时效性。报纸预留了版面,前方人员必须边采访边写作边刊出。
 
  急就成章,对主题选择、角度把握和材料取舍,就有了更高的要求。记得第一篇稿子反映的是兰州市“退耕还林”政策的落实情况。那些天,一向干旱的陇原纷纷扬扬飘起了大雪。每天一大早,战吉便带着我钻沟串墚。我很惊讶,在大都市长大的他,能一蹁腿就圪蹴在农民脏兮兮的炕上聊到大半夜。说到苦焦处,农民眼眶里有泪,他眼里也有泪。
 
  于是,我认定他很“土”。
 
  “土”的他,却偏又能写出很雅的辞章。这让我又很惊讶。
 
  战吉非常注重“炼”字。用字斟句酌来形容,绝不为过。记得“退耕还林”那篇文章写完,起了若干个题目,他都不满意。嘴里嘟囔着:“让我再想想,再想想。”蓦然,他眼睛一亮:“有了,有了。改成《雪舞荒山绿满心》如何?”
 
  不错,确实不错!不但切题,且一个“绿”字,境界全出。那一刻,他激动得像个孩子。
 
  他说,现在,不少记者不重视文字,认为能把事情说清楚就行了。这就造成报纸上的很多文章不耐读。文章不耐读,党的政策能入脑入心吗?他告诉我,他曾写过一篇反映定西地区绿化荒山的稿子,原文里写道:“看到满山满川的绿,植树模范老杨的笑,从脸上流到了心里。”
 
  可惜的是,文章出来时,这句话被删了。编辑这样解释:笑怎么能流到心里呢?为此,他惋惜了很久很久……
 

 
  正是得益于战吉的“土”和“雅”,那组稿子我们写得很顺利,还获得了好稿奖。
 
  “土”体现的是“伐恶效狮吼,逢善魂相就”的学人良知,而“雅”的背后,则是“台上三分钟,台下十年功”的艰辛磨砺!
 
  屈指算来,战吉在甘肃驻站达13年。这期间,他有几次抽身上调的机会,但他放弃了。究竟为什么?不得而知。用我自己的心去忖度:是不是悠扬的“花儿”和祁连山连绵的雪峰锁住了他的魂?
 
  其实,在西北生活过的人,恐怕都会对这块土地恋恋不舍!
 
  甘肃,在左宗棠给光绪帝的奏折中,定位是“苦瘠甲天下”。这位平定了“阿古柏之乱”、还西陲安宁的中兴名臣,对“苦瘠”却束手无策。要求“各省协济”,不然,“无所尺寸仰仗”。
 
  就新闻职业而言,甘肃也远远称不上“沃土”。然而,仰仗着“土”和“雅”,战吉在这片“苦瘠”的土地上,种出了《华亭的变迁》,种出了《今朝春蕾明日花》,种出了《庄浪人的骄傲》《泾川人的自豪》……也“种”出了一片以他自己名字命名的林子。
 
  这片林子背后的故事,我听很多人提起过,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:荡气回肠!
 
  常听人说,新闻是速朽的。那么,看到这片茂密的林子,还会有人这么说吗?于是,我得出这样的感悟:只有做到“土”和“雅”,新闻之树才能葳蕤常青。
 
  我对自己提出了这样的要求:像战吉那样“土”下去,“雅”下去。而不要做一棵才长了半尺就想结穗的谷子。那样,尽管穗形看上去也很风致,但谷粒终究是瘪塌塌的。
 
  “哪有无终的曲,哪有不散的席,任凭云散风聚。”话虽这么说,战吉退休,对曾经一个战壕里并肩战斗过的战友来说,仍觉得不是滋味……
 
  不过,作为一个斗士,我想,无论他在哪里,都会“轻裘长剑,烈马狂歌”。

(原文链接: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/XRSWJxSfwOcA6qWPP1OIjQ)
 
来源:王慧敏 著《身边人身边事》系列之——心往哪里安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