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故乡,坐落在被誉为“陇右第一名山”的兴隆山脚下,是小康营乡辖下的翟家湾村。这里是我从小到大生长的根脉所在,从前的清苦岁月,如今的崭新变迁,每一寸土地里都藏着我的旧梦与独属于我的成长故事。
故乡只是西北大地上一个寻常的小村庄,却也是块人杰地灵的热土。祖辈们在这片黄土地上躬身耕耘,用滴滴汗水浇灌出烟火里的细碎希望;父辈们凭着穷则思变的韧劲儿,熬严寒、顶酷暑,硬生生改出了家乡的新模样;到了我们这一代人,也从这山坳里出发,一步步走向了更辽阔的天地。说起来翟家湾地方不大,却实打实养育出了一辈辈勤劳、坚韧又热忱的村里人。
感谢这一片热土,让我一直奋勇向前。每一次行走在温暖的故土上,都会有新的认知,新的思考。写下支离破碎的文字,拥抱这一片热土,就是提醒自己,心怀感恩,努力前行。
我的故乡——翟家湾村,位于榆中县城东南部,乡政府的东北部,距离乡政府2公里,县城10.4公里。地势开阔平坦,属川区,土地肥沃,乡风淳朴。祖祖辈辈以农耕为生,与土地相伴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年复一年。
我村被一条发源于马啣山,贯穿乡域整个川区,接入县域宛川河,最终汇入黄河的龛谷河(乡亲们一直叫它——大河)分隔为两半。
原来全村有7个生产队,后分成了9个社。现在4个社在河东,5个社在河西。河东4个社:刘、李、黄、杨、高、罗姓居多;河西5个社:康、陈、王、水、赵姓居多。
上世纪七80年代,全村常住人口为1800人左右,户数260户左右。那时,每家人口大多在6—7口。虽然有龛谷峡常年自流的一渠水,但因土地高低不平,水浇地少,旱地多,产不下粮食,乡亲们普遍缺吃少穿,好多年份吃着供应粮,整体都很贫困。点的是煤油灯,走的是土路,睡的是土炕,烧饭用的是柴草。
好在我村上有一所建在河东的小学加初中的学校,叫杨家新庄学校。占地比较大,大约在20亩。校舍为土木结构,教室是人字形建筑,玻璃窗户,大气又宽敞明亮,室内长条木质桌椅。学校整体建筑及内部配套,在当时也算是好的。校园内有好几棵大松树,又粗又高,还有不少苹果树、杏树、柳树、白杨树等,可以说是一个环境不错的学校。就读的除我村的学生外,还有临近孟家庄村裴家窑、清水村高家湾的学生也来我学校上学。学制小学五年,初中两年。学生总数高峰时达到800人。小学阶段有课本的好像只有《算术》和《语文》,音乐、体育课也上,无课本;初中阶段增开了物理、化学课。师资力量薄弱,多为本村的社请老师。
我住在河西的学生上学,要走大约1.5公里路,一年春夏秋冬四个季节,两个学期里,每天要往返两趟。中途有一条大河,夏天雨季时,河水比较大,河床上没有桥,只能趟水过河。有时暴雨涨水,只能望河兴叹。冬天河水结冰,刚结冰时,冰面薄,怕脚踏上掉水里;冰冻厚时,怕滑倒。春夏土路怕下雨路滑难走。冬天天不亮害怕,只能约伴而行。上学路途中的淌水、滑冰过河、天黑害怕、下雨泥泞湿滑等困难,都是大帮小、男帮女解决。放学回家,路上全是学生,一帮一帮的,队伍很长,富有朝气,也很热闹。
河东有条从龛谷河引水、供乡域河东川区农田灌溉的水渠,水泥砂浆浇筑而成,宽约一米,深约七八十公分,常年满流。从我学校门前经过,依照地势水位落差,村上在此建了一座水磨坊,内有两个大型水车,分别带着两个直径约1.5米、厚度约50公分的石磨,承担了全村及周边村农户的面粉加工。水磨坊下面全是石头垒砌,上面是木质木板建造,气派别致。
在没有电磨之前,水磨坊一年四季昼夜不停。我记得,我家一年至少要磨两三次面粉。因父亲在外工作,奶奶和母亲弄干净的粮食,由爷爷送到磨坊,我是长子,每次都帮爷爷。磨面要按照磨坊人的时间安排,提前到位,否则就被他人占先了。磨面时,先将原粮加入石磨上方的木质大漏斗,原粮顺着漏斗下口流入石磨中间圆眼,水车带动石磨一圈圈转动,面粉从石磨边落下。磨坊里有箩面架子,我拿一副直径约50公分、深20公分的箩,将磨出的面粉分别装到两个箩里,双手抓住箩相互碰撞,落到架子下面的才是真正的面粉。然后装进亚麻口袋,拿回家倒进面柜,节约着吃。
村子原有的耕地,是先辈们依照原始地貌陆续开垦出来的,有大有小,高低不一,有的如马脊梁,有的如三角形,有的在高处,有的在低处,大多都浇不上水。自然形成流淌而过的大河,河床较为平坦,以石灰石为主的石砂较多。如果没有洪水,摆放在河水中的石头如同小桥,也基本不影响人们过往。
20世纪70年代,一场热火朝天的平地“大会战”在我的家乡大规模展开。公社统一规划,各大队分头组织实施,全员动员,全员上阵,平田整地。参与会战的社员们以记工分的方式,投工投劳,起早贪黑拉土方平地,修田地水渠,披星戴月,你追我赶拼速度。
70年代中后期,大队利用在龛谷峡矿山和大河河床中的石灰石资源,在大河边上修建了一座石灰窑。烧石灰时,将石灰石和煤混杂放入窑中,烧成的石灰作为工业和建筑用料出售,给大队创收。大队选派有能力、能说会道、在兰州城有关系的人,称“外交人员”,出去推销。那时候,汽车很少,时不时来上一辆拉灰的大卡车,我娃娃们就追着汽车跑,感到很好奇。因石灰销售好,后来我生产队在村边上也建了一座石灰窑。石灰快烧熟时,窑顶上石头会发白,有蓝火焰。这时我娃娃们就偷拿家里的洋芋,让看窑的人给烤熟了吃。是不是因为饥饿,烤熟的洋芋觉得特别味美好吃。
后来,随着时代发展,村里原有的两座石灰窑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。但石灰产业并未就此终结,村里又在龛谷峡矿山上选址,修建了一座更为先进的石灰窑。新窑采用了更科学的烧制工艺,产量和质量都大幅提升,为村集体带来了持续的收入。
80年代中期,地方政府为扶持北山地区发展,在双店子建设了北山水泥厂,把村上的矿山转让给了水泥厂,村上的石灰窑从此也就消失了。当时一些村民购买小四轮拖拉机,从矿上往水泥厂转运矿石挣运费,后来又换成汽车运输。2012年以后随着生态保护的要求,矿山也归还给了山林。
我记得,母亲为了多挣工分,让在外工作的父亲从微薄的工资中购买材料及配件,由父亲自己动手制作了一辆架子车。母亲用这辆架子车和男人们一样,拉土方平田整地一年又一年;到十几里外的矿山上拉石灰石,一天早晨一趟,下午一趟,挣工分养活我五个孩子,吃尽了苦头。
父母辈通过平田整地“大会战”,将一块块高低不平、大小不一的旱地,平整成了大块水浇地。公社为保证新修农田灌溉,为河西川域地区引龛谷河水,修建了两条水泥砂浆浇筑的、宽一米多、深七八十公分的水渠,至今仍发挥着灌溉农田的重要作用。
地方政府还投资新修了一条小康营——许家台砂石铺成的公路,贯穿乡域川区全境。我当时是五年级小学生,学校组织参与了过境我村的修路劳动。目前,这条路经过几次改造,已成了等级不低的柏油路,直通白银。
父辈们在艰苦困难的环境下,以穷则思变的勇气,为吃饱肚子、改变家乡贫穷面貌,用艰辛付出换来的这些劳动成果,都为促进家乡农业经济发展、提高粮食产量、方便乡民出行打下了坚实基础。
农业生产队时期,农业耕作全靠大牲畜、人工劳作。每个生产队都有一个饲养院,我的爷爷多个年份就在队里的饲养院从事饲养员工作。
我队养殖的牛、驴、骡、马多达几十头,队上派的饲养员也就三个人,都不是壮劳力。每天铡草、拌料、饮水、垫圈、清理圈舍,晚上还要睡在饲养院操心牲畜,夏秋季节地里割苜蓿喂牲畜,十分辛苦。
每年春耕结束,进入田间管理季节,牲畜就不再下地耕作了。为节省草料,队里派人帮助爷爷,将牲畜赶往十几里外兴隆山脉的徐家峡、唐家峡或者龛谷峡山里放养,时间长达两个多月。放养期间,一般都有两个饲养员跟随放牧,生活在深山里,直到夏收,爷爷才将吃得膘肥毛亮的牲畜赶下山劳作。
现在回忆起来,当时在那植被茂密的森林里,爷爷是怎么露宿生活的,想想都害怕。记得我读初中时,一年爷爷在龛谷峡山里放牧,常常捡一点山里的干柴,积攒多了,就捎话给家里,周日我和二弟用架子车去拉来烧饭。这个山植被不是太茂密,多为灌木,爷爷露宿在一个石木垒砌的简易小房里。
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,改革开放春风吹遍中华大地。1980年我高中毕业,父亲因工伤提前退休,我顶替参加了邮电工作。1982年家乡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,田地包产到户,牲畜、农具也分到了各家。农村生产力得到极大解放,农民生产积极性被充分调动起来。家家户户总动员,起早贪黑,在庄稼地里深耕细作,目的就是多产粮,首要任务是解决吃饭问题。联产承包第一年,就迎来了丰收年,大人小孩笑逐颜开。除交足国家公粮,剩余全都是自己的。小麦、胡麻、土豆家家充足,胡麻油用缸装,白面馍馍不限量吃,臊子面、面片子、炸油饼经常吃,还有了不少余粮,此后连年丰收。猪也养得多了,大多数家庭年猪要杀两头,多余的还向外出售。
到了上世纪八90年代,家家粮仓爆满,出售多余粮食。还调整种植结构,耕种起了产量高、销售价格好的玉米。后来又增加了高原夏菜。外出打工的乡民也越来越多。
翻修房屋、打家具、买电器蔚然成风。不少村民抓住富裕起来的乡民翻修房屋的商机,挖掘当地大河砂石多的优势,筛砂、耙石子出售给乡民。不但方便了乡民,也获得了一定的收入。真是日子越过越红火,那时家乡烟火气浓,村子人多热闹,一派繁荣景象。
我作为故乡土生土长的一员,虽然在县城工作,家也在县城。但自小生活困难的历练,成了我工作生活中的最大资本,奠定了我穷则思变的勇气和韧性。成就了我的事业及家庭。同时引导两个弟弟从事个体经营,一个弟弟进入工作岗位。子女们全部读书成功,有了工作。
我也更爱我的故乡,时时关心故乡的点滴变化。社里和乡民有需求,能帮则帮,积极相助。
去年8月7日,榆中县遭遇了有气象记录以来最极端的强降雨,兴隆山区域降雨量高达220.2毫米,引发了百年一遇的特大山洪。那场山洪来势汹汹,我河东的庄子也进了泥沙水,浑浊的泥浆漫进院子,好在政府及时组织力量清理,还调来了挖掘机抢通道路、疏通河道,才让家园慢慢恢复。今年,政府又大力整治河道,将河床挖深了许多。那条我儿时能轻松淌水而过的大河,如今已变得深邃而不可轻易涉足。过去,我踩着河床上的石头就能到对岸;现在,却必须绕到上游,走过政府为我们大家新建的坚实桥梁。这桥,不仅连接了河的两岸,更像是一个时代的界碑,标记着从“趟水过河”的过去,走向“有桥可依”的现在。这何尝不像是我们的人生?有些路,曾经可以赤脚走过,但岁月和经历,终会让我学会走更稳妥、更安全的桥。
灾难过后,故乡也在重建中焕发新生。
进入二十一世纪后,国家实施了脱贫攻坚,乡村振兴战略,故乡基础设施发生了质的变化:新建了村委会办公楼,道路硬化实现户户通,自来水通到了家家的灶台上,三电泵站将黄河水提来,保证农田灌溉,水泥U渠修到了地头,光纤通信进了村,5G网络实现全覆盖,快递驿站设在了家门口,电网升级改造通到了各家各户,且电压稳定,太阳能路灯夜间照亮整个村庄,乡政府驻地有市场和大型超市,农业合作社兴起了土地流转。很多农户在城里有了住房,生活在了城市。
虽然故乡基础设施有了很大完善,但年轻人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,绝大多数孩子通过高考进入城市生活了,家长们也跟着进城了。根据村上2026年上半年数据,全村在册人口2280人,户数378户,虽然人口看起来不少,但真正生活在村里的人不是很多。这也符合国家推进城市化进程的要求。
曾经喧闹的村庄,如今变得越来越冷清了。人少了,大门上锁的多了;学校没了学生,水磨坊、石灰窑成了记忆,矿山也归还给了山林。走在村里,心里有些空落落的。但在我眼中,故乡从未走远,它只是把热闹藏进了每一个游子的梦里。
村庄在变迁,许多东西都消失了,但有些东西却永远留了下来。那些刻在父辈脊梁上的坚韧,那些邻里间不分彼此的温暖,那些面对困境时的乐观,不正是我们民族最朴素的精神底色吗?无论时代如何发展,这些东西都不该被遗忘。
翟家湾,你是我梦开始的地方,也是我永远的精神归途。无论走多远,你都在我心里。这,就是我眼中的故乡。(赵怀盛)
编辑:王新强